九十年代的日子,过得好像特别慢,又好像特别快。
慢的是那时候的夏天好像长得没有尽头,教室里老掉牙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,一口袋零钱能花上好几天。
快的是,身边的人和事,好像一眨眼的工夫,就全都变了样。
昨天还在一起打闹的同学,今天可能就跟着南下的火车走了。
一个承诺,有时候能记一辈子,有时候,也像掉在水泥地上的玻璃弹珠,“哐当”一声,就碎了,再也捡不起来了。
01
一九九五年的夏天,好像比往年都要热。红星机械厂子弟中学的教室里,头顶上那台老旧的吊扇,“吱呀吱呀”地转着,可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,吹得人昏昏欲睡。
周晓燕趴在课桌上,手里捏着一支笔,百无聊赖地在草稿本上画着小人。她的同桌陆川,正戴着一副黑色的海绵耳机,眉头紧锁地听着什么,手里的英雄牌钢笔在厚厚的习题册上飞快地写着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
陆川是这学期刚从市一中转学过来的。他很高,也很瘦,皮肤白得不像常年在北方生活的男孩子。他总是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条纹衬衫,领口和袖口的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。他不爱说话,像个闷葫芦,一下课就埋头做那些周晓燕看都看不懂的数学题,或者听他那个宝贝得不得了的银灰色录音机。
展开剩余95%班里的女生都在背后偷偷议论他,说他长得比当时最火的电影明星郭富城还好看。但她们又觉得他太“独”,太“装”,肯定是因为家里穷,心里自卑。
周晓燕也这么觉得。她性格大大咧咧,像个男孩子,最受不了的就是陆川这种“闷葫芦”。她好几次想跟他搭话,聊聊新出的磁带,或者周末新上映的电影,可每次都被他“嗯”“哦”“不知道”给硬生生地怼了回来,让她一肚子的火没地方发。
这天下午的自习课,周晓燕托人从市里买的、她心心念念的偶像“小虎队”的新磁带,终于到手了。她攥着那盘崭新的磁带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激动得不行。她瞟了一眼旁边正在聚精会神听着什么的陆川,一个念头冒了出来。她想借他的录音机听一下,就一下下,就听一遍主打歌。
“陆川,哎,陆川!”她用胳膊肘戳了戳他,“借你那个录音机用用呗?”
陆川抬起头,从海绵耳机里露出半边耳朵,皱着眉,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:“不行,我在学英语。”
“就一小会儿!五分钟!”周晓燕双手合十,开始软磨硬泡,“就听一首歌,一首!”
“不行。”陆川的语气很坚决,甚至还把那个银灰色的录音机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好像生怕她抢一样。
周晓燕的火气“蹭”地一下就上来了。不就是个破录音机吗?有什么了不起的!天天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!她伸出手就去抢那个录音机。两个人就在那张小小的、画满了“三八线”的课桌上推搡起来。
混乱中,周晓燕的手肘不知道怎么就狠狠地撞到了录音机上。“啪嗒”一声,那个在她看来闪闪发光的宝贝,一下子就从桌子边缘滑了下去,掉在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。
“哐当——”一声巨响,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整个教室瞬间就安静了。所有人都回过头,惊愕地看着他们。
那个银灰色的录音机,外壳上裂开了一道难看的大口子,透明的磁带仓盖子也摔飞了出去,滚到了讲台下面。
陆川的脸,在那一瞬间,变得惨白惨白,一点血色都没有。他蹲下去,一双修长的手颤抖着,把那个录音机的“残骸”从地上抱了起来,紧紧地抱在怀里。周晓燕看到,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周晓燕也吓傻了。她知道这东西贵,但没想到会摔得这么惨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她的声音都在发抖,带着哭腔。
陆川没有看她,也没有骂她一句。他只是抱着那个坏掉的录音机,猛地站起来,拉开教室门,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,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。
从那天起,整整一个月,陆川都没再跟周晓燕说过一句话。他们之间,隔着一条比那道用粉笔画的“三八线”还要宽的楚河汉界。周晓燕心里又愧疚又委屈。她想道歉,想说自己可以赔偿。可她偷偷地跑去县城最大的百货大楼问过了,陆川那种印着“Panasonic”字母的进口录音机,要两千多块钱!
两千多块钱,在那个年代,是她家不吃不喝好几年的全部收入。她赔不起。
02
摔坏录音机这件事,像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,压在了周晓燕的心头,让她一连好几个晚上都睡不好觉。她一闭上眼,就是陆川那双通红的、写满了失望的眼睛。
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,她终于鼓起了勇气。她把自己那个小猪存钱罐给砸了,把里面存了好几年的毛票和钢镚全都倒了出来,数了又数,凑了二十三块五毛钱。然后,她又趁妈妈不注意,从妈妈放在抽屉里的钱包里,偷偷“借”了一张五十块的大票。
她揣着这笔在她看来已经是“巨款”的钱,准备去陆川家,登门道歉。
她只从同学那里打听到,陆川家住在厂里新盖的专家楼。那是红星厂最好的房子,独门独户,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,住的都是些从外面请来的高级工程师和厂里的主要领导。她心里还纳闷,陆川穿得那么朴素,怎么会住在那种地方?大概是跟什么有钱的亲戚合住在一起吧。
她一路忐忑地,找到了专家楼五栋二单元301室。她站在那扇崭新的、刷着红漆的防盗门前,做了好几个深呼吸,才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,抬起手,准备敲门。
门,却在她敲响之前,从里面打开了。
开门的人,正是陆川。他看到站在门口的周晓燕,明显愣了一下。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又冷了下来,二话不说,转身就要关门。
“等等!”周晓燕急了,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,一把就用身体抵住房门,“陆川,你听我说,我是来跟你道歉的!我……我赔你钱!”
她说着,就把手里那个被手心里的汗浸得有些潮湿、攥得皱巴巴的信封,朝他递了过去。
陆川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,又抬起眼看了看她那张因为紧张和窘迫而涨得通红的脸。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周晓燕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但最终,他还是冷冷地摇了摇头,说:“我不要你的钱。你走吧。”
“砰”的一声,那扇厚重的铁门在她面前无情地关上了,差点撞到她的鼻子。
周晓燕碰了一鼻子灰,委屈的眼泪再也忍不住,在眼眶里打着转。她吸了吸鼻子,不甘心地把那个信封从门下面的缝隙里,硬塞了进去。然后,她才转身,又气又恼地,一路跑下了楼。
她不知道,屋里的陆川,在她走后,默默地在门后站了很久。最后,他弯下腰,捡起了那个掉在门垫上的信封。他打开信封,看着里面那些被捏得皱巴巴的毛票和几枚亮晶晶的钢镚,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很久。
周晓燕以为这件事就算这么过去了。她准备以后上了班,挣了钱,再想办法把剩下的钱还给陆川。
可她没想到,这件事,远远没有结束。
第二天是星期一。清晨,她像往常一样,背着书包,打着哈欠,准备去上学。可她一打开家门,就彻彻底底地愣住了。
她家那狭窄的楼道里,赫然站着两个男人。
一个,是她的同桌陆川。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,低着头,双手紧紧地捏着书包带子,表情看起来很不自然。
另一个,是一个穿着一身笔挺的蓝色中山装、脸上表情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。他大概四五十岁的年纪,身材很高大,肩膀很宽,一双眼睛特别亮,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气场。在他的身后,还跟着一个头发花白、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、看起来很有学问的老人。
“请问,这里是周晓燕同学的家吗?”那个中年男人开口了,声音低沉,很有力量。
周晓燕的父亲周师傅正好端着搪瓷牙缸从屋里出来,看到门口这阵仗也吓了一大跳,手里的牙缸差点都掉了。他连忙点头哈腰地说:“是是是,几位领导,您们是?”
那个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旁边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的陆川,然后目光落在了周晓燕的身上,语气很平静,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。
“我是陆川的父亲,陆建国。这位是我们厂技术科的孙总工程师。我们今天过来,是专程为我儿子给你家添的麻烦,道个歉。”
03
周晓燕和她爸妈都懵了。陆川的爸爸?还是什么厂里的领导?
周师傅手忙脚乱地把人往屋里让。周晓燕家住的是厂里最老的那种苏式筒子楼,两间小屋,加起来还不到三十平米,屋里又窄又暗,摆满了各种杂物。陆建国那么高大的一个人走进来,整个屋子都显得更拥挤了。
“陆……陆厂长?!”当周晓燕的父亲周师傅看清了陆建国的脸时,他结结巴巴地叫了出来,一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。他终于想起来了,眼前这个人,就是上个月刚从市里空降下来、新上任的红星机械厂一把手!这几天厂里的广播和墙上的黑板报上,天天都在宣传他的先进事迹。
陆建国并没有在意他们家的局促和周师傅的紧张,他只是开门见山地说:“周师傅,你好。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,不小心弄坏了东西,是我们家陆川没有保管好。我听他说,晓燕同学昨天还给他塞了钱。这事,是我们做家长的不对。”
他说着,从中山装上衣的口袋里,拿出一个信封,轻轻地放在了桌上那台老旧的缝纫机上。“这是晓燕同学的钱,请务必收好。”
接着,他把目光转向那个一直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的孙总工程师。
孙总工点了点头,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皮质工具包里,小心翼翼地,拿出了那个摔坏的录音机。他对周晓燕的父母说:“两位别太担心,这个录音机是从德国带回来的,里面的结构是比较精密。我已经仔细检查过了,主板没有大的问题,就是磁头和几个关键的传动零件摔坏了。我已经让厂里的采购科去联系德国方面,订购新的原厂零件了,顺利的话,过两个月应该就能修好。”
周晓燕的父母一听到“德国”“订购零件”这些他们一辈子都没接触过的词,脸都白了。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,知道这东西肯定便宜不了。这得花多少钱啊!
陆建国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,他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:“维修的费用,你们不用操心,厂里会处理。我今天来,主要是想把这件事,彻底地解决一下。”
周晓燕的爸爸涨红了脸,连忙说:“陆厂长,您真是太客气了。这事儿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家晓燕的错,她毛手毛脚的,该我们赔,一定该我们赔!”
陆建国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。然后,他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得合不拢嘴的话。
“周师傅,实话跟你说吧,那台录音机,是我托我在德国西门子的一个老朋友帮忙买的,折合成人民币,差不多要两千三百块钱。这个钱,对于你们家来说,不是一笔小数目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低着头不敢看人的陆川,和一脸惊慌失措的周晓燕之间来回扫了扫,然后一字一句地,清晰地说道:“钱,你们不用赔。”
他话锋猛地一转,语气变得无比严肃起来。
“但是,我们家也不能白白损失这么贵重的东西。我昨天晚上,已经跟陆川他妈商量过了。既然这两个孩子这么有‘缘分’,不如,就把这门亲事定下来吧。赔不起,那就嫁过来。以后,你们就是一家人,也就不存在谁赔谁的问题了。”
04
“定……定亲事?!”
周晓燕和她爸妈都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,听错了。这都什么年代了,一九九五年了,怎么还搞包办婚姻那一套?而且对方还是高高在上的厂长!
陆川也猛地抬起头,冲着他爸就喊了一声:“爸!你胡说什么呢!这跟她没关系!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陆建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的威严和不容置疑,让陆川瞬间就把后面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,只是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。
周晓燕的爸爸更是吓得脸都白了,他连连摆手,结结巴巴地说:“陆……陆厂长,这……这可使不得,万万使不得啊!我们……我们家晓燕怎么配得上您家公子……”
“没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。”陆建国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还是很平静,但话里的分量却像座山一样压过来,“我陆建国的儿子,不能占人家女孩子的便宜。摔坏了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,就得负责。现在就两条路,要么赔钱,要么赔人。周师傅,你们家选一个。”
这哪是让选,这分明就是一道不容反抗的命令。两千三百块钱,把他们这个家卖了都凑不出来。
周晓燕的脑子一片混乱,嗡嗡作响。她看着陆建国那张不容置疑的脸,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陆川,心里又气又急又委屈,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荒唐感觉。她想大喊“我不要”,可她看着自己父母那副既为难又惊恐,甚至还带着一丝丝受宠若惊的复杂表情,那句反抗的话到了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在那个年代,在一个等级森严的大国企里,厂长对于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来说,就是天。厂长说的话,那就是圣旨。
最后,这件事,就在这样一种极其荒唐诡异的气氛下,被草草地定了下来。陆建国甚至还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用红绸布包着的、看起来就很有年头的玉佩,说是他母亲传下来的,硬是塞给了周晓燕的妈妈,算是定了“信物”。
从那天起,周晓燕和陆川的关系,就变得无比尴尬和微妙。他们在学校里,一下子就成了所有同学议论的焦点。大家看他们的眼神都怪怪的。周晓燕更是成了全校女生嫉妒和排挤的对象,都说她有心机,是故意摔坏录音机,想攀高枝当厂长的儿媳妇。
周晓燕有苦说不出。她开始故意躲着陆川,而陆川,也比以前更加沉默了。他看她的眼神,总是充满了歉意和一种她当时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他们成了全校最名不副实的“未婚夫妻”,也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高三繁重的学习压力,很快就淹没了这件事的余波。他们都很有默契地,谁也不再提那件荒唐的事。只是周晓燕偶尔会发现,自己的课桌抽屉里,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些市面上很难买到的高考复习资料,或者一本崭新的习题集。她不用想也知道,那是陆川放的。
高考结束,陆川毫无悬念地,以全省理科状元的成绩,考上了北京最好的大学。而周晓燕,只勉强考上了本市的一所普通师范学院。
他们的人生,似乎从一开始,就注定要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。那纸荒唐的婚约,也像一个被遗忘了的青春期笑话,没有人再提起。
05
大学四年,然后是毕业,工作。时间就像厂区门口那条永不停歇的护城河,悄无声息地,冲刷着一切,也改变着一切。
陆川大学毕业后,直接就拿到了全额奖学金,去了美国深造,读的是当时国内还很陌生的计算机科学。他很少回家,周晓燕只是偶尔从自己父母和邻居的闲聊中,听到一些关于他的零星消息。听说他在美国一家很大的公司工作,挣的是美金,成了真正的“文化人”。
而周晓燕,师范毕业后,顺理成章地回到了已经改名为“清源市第十二中学”的红星子弟中学,当了一名语文老师。她每天备课、上课,批改永远也批不完的作业,日子过得平淡如水。她后来也谈过两次恋爱,但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,无疾而终。她心里,总好像有个解不开的疙瘩。那个叫陆川的、沉默的少年,和那场荒唐的“提亲”,像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,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从记忆的角落里冒出来。
九十年代末,国企改革的浪潮席卷了全国。红星机械厂这个曾经无比辉煌的庞然大物,也没能幸免。厂子的效益一天比一天差,车间里停工的机器越来越多,工人们开始成批地下岗。周晓燕的父亲也提前办了内退,一家人的生活变得有些拮据。曾经无比热闹的厂区,也渐渐变得萧条和破败,像一个垂暮的老人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个坏消息传来。已经升任市领导的陆建国,因为常年积劳成疾,在一次会议上突发脑溢血,倒在了工作岗位上。虽然抢救了过来,但半个身子都偏瘫了,说话也不利索,只能提前退休,在家养病。
曾经如日中天的陆家,好像一下子就倒了。
周晓燕跟着父母去医院探望过一次。那个曾经威严无比的陆厂长,躺在洁白的病床上,头发全白了,显得无比的苍老和虚弱。陆川也从美国赶了回来,他比高中时瘦了很多,也更加沉默了,只是默默地守在病床前,一言不发。
周晓燕看着他疲惫的侧脸,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们之间,隔着太多年的时光,和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陆建国去世后不久,陆川就办了手续,把他妈妈接去了美国。从那以后,他就彻底和清源这座城市,断了所有的联系。
又过了几年,红星机械厂终于撑不住,在两千年初,正式宣布破产了。整个厂区被一家南方的房地产公司收购,据说要推倒重建,盖成高档的商品房小区。曾经的专家楼,自然也要被拆掉。
拆迁的前一天,周晓燕鬼使神差地,又一次走到了那栋楼下。她看着那扇她曾经敲过的、如今已是锈迹斑斑的红漆门,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丢了什么东西。
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,一个负责清点旧房、收捡废品的工人,从楼里走了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垃圾袋。
“小姑娘,这楼里捡到的,是个破录音机,你要不要?看着还挺新的,拿回去拆拆零件也好。”
周晓燕的心猛地一跳。她接了过来,打开那个满是灰尘的袋子。
里面,静静地躺着那个银灰色的、她再熟悉不过的“松下”录音机。它的外壳已经被修好了,但看起来还是很旧,上面布满了划痕。
周晓燕回到家,找出两节南孚电池装了进去。她颤抖着手,按下了播放键。
“沙沙”的电流声后,一个熟悉又陌生的、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和清澈的男声,从喇叭里传了出来。那是在朗读一篇高中英语课文。他的发音标准得像教科书,声线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。
周晓燕听着听着,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她把那盘磁带快进到底,然后翻到B面,又按下了播放键。
B面不是英语,而是一首歌。是当年火遍大江南北的,张学友的那首《她来听我的演唱会》。那个青涩的男声,正有些跑调地、又无比认真地,跟着伴奏在清唱。
“她来听我的演唱会,在十七岁的初恋第一次约会,男孩为了她彻夜排队,半年的积蓄买了门票一对……”
周晓燕听着那笨拙的歌声,突然按下了暂停键。她觉得,这首歌的背景音里,好像还有什么别的声音。她把音量调到最大,把耳朵紧紧地贴在喇叭上。
在歌声的间隙里,她隐约听到了一个极度压抑的、细微的……哭声?
她不确定。她把磁带倒回去一点,又重新听了一遍。
这一次,她听得清清楚楚。就在那句“半年的积蓄买了门票一对”的歌词之后,确实有一个极度压抑的、仿佛是怕被全世界听见的、短暂的抽泣声。她的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整个人都震惊了!这个哭声,她很熟悉,那是陆川的声音!他为什么会在录歌的时候哭?
06
那个隐藏在歌声里的、压抑的哭声,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,一下子就打开了周晓燕尘封已久的记忆。
她猛地想起来了。出事的那天下午,陆川并没有在学英语。他耳机里放着的,正是这首张学友的《她来听我的演唱会》。她还记得,自己当时还不知死活地嘲笑他:“一个大男人,听这种情情爱爱的歌,酸不酸啊?”
他当时脸一下子就红了,嘴硬地回了一句:“我在练听力。”
现在想来,他当时脸红,根本不是因为害羞,而是因为心事被人当场撞破的窘迫和慌乱。
这盘磁带,根本就不是什么英语学习资料,这是一盘他自己偷偷录制的、准备送给某个人的……一份特殊的礼物?
那会是送给谁的?
周晓燕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她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,闪过班里那几个长得漂亮、学习又好的女生的名字。她想起了那个总是偷偷往陆川课桌里塞纸条的班花,也想起了那个每天下课都借故去问他数学题的学霸。
她把那盘已经发黄的磁带翻来覆去地看,最后,在磁带侧面那张小小的、可以自己填写歌曲名的纸标签上,发现了一行用铅笔写的、因为年代久远,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字。
她把标签拿到台灯下面,眯着眼睛,调整着角度,辨认了很久,才终于看清了那几个字。
上面写的不是歌名,而是三个字:周晓燕。
给周晓燕。
这四个字,像一道闪电,在深夜里,狠狠地劈在了周晓燕的天灵盖上。
这盘磁带,是他录给自己的?!
那句歌词,“半年的积蓄买了门票一对”,和他那个摔坏了的录音机,在他心里,是不是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、特殊的联系?
周晓燕坐在书桌前,呆呆地坐了一整夜,直到窗外泛起了鱼肚白。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她一直以为,陆川讨厌她,烦她,看不起她这个成绩不好又爱惹事的“学渣”。她一直以为,那场荒唐的“提亲”,对他来说,也是一场避之不及的羞辱和灾难。
可是,这盘磁带,这个隐藏在歌声里的、压抑的哭声,似乎在无声地,诉说着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。
一个关于一个沉默寡言的、内心骄傲的少年,笨拙地、小心翼翼地,藏着自己那点酸涩心事的,青春的故事。
而她,那个故事的女主角,却像个闯进瓷器店的野牛一样,亲手,把这一切都打碎了。
第二天,周晓燕做了一个在她三十二年的人生里,最为冲动的一个决定。她要去美国,她要去找到陆川,她要把这一切都问个清楚。
她不知道陆川在美国的具体地址,只知道他公司的名字。那个名字,是她从当年陆建国厂长的追悼会上,那些铺天盖地的挽联上看到的——“远航科技”。
她开始疯狂地攒钱,利用寒暑假去外面的辅导班做兼职,去夜校代课。她又重新捡起了扔掉多年的英语,每天抱着一本厚厚的字典啃。
就在她好不容易攒够了去美国的签证费和单程机票钱的时候,一个更让她震惊的消息,通过电视新闻,传回了国内,传回了这座早已被人们遗忘的工业小城。
中央电视台的财经频道上,那个叫“远航科技”的中国公司,成功在美国纳斯达克交易所上市了。而公司的创始人、董事局主席,那个在电视镜头前,一脸平静地敲响上市钟的年轻男人,正是——陆川。
他不再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条纹衬衫的沉默少年。他穿着一身笔挺的、价值不菲的西装,身边围绕着一群金发碧眼的公司高管,成了华尔街的新贵,成了中国科技界最耀眼的明星。
周晓燕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,手里那张刚刚填好了一半的签证申请表,轻飘飘地,落在了地上。
他们之间,已经隔着一个浩瀚的太平洋,隔着她这辈子可能都永远无法跨越的阶层和世界。
07
周晓燕最终还是没有去成美国。她把那盘记录着一个少年心事的磁带,和那个早已听不了的录音机,一起放进了一个铁盒子里,藏在了床底的最深处。就像是亲手埋葬了一段再也不可能被续写的青春。
日子继续像那条护城河的水一样,波澜不惊地向前流淌。她按部就班地当着她的老师,后来经人介绍,认识了一个同在学校教书的数学老师,结了婚,生了一个女儿。生活平淡,不好,也不坏。
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二零一三年,距离那场轰动全校的“录音机风波”,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八年。
这一年,一个重磅消息在已经改名为清源市的这座小城里炸开了锅。在美国上市的那个大名鼎鼎的“远航科技”,要回国投资,而且第一个考察点,就是他们的家乡清源市。因为他们的创始人兼董事长陆川,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。
市政府把这件事当成了当年的头等大事来抓。市长亲自带队,在全市范围内,遴选一家基础最好的中学,作为“远航科技”即将捐建的“智慧教育示范基地”。
周晓燕所在的、早已改名为“清源市第十二中学”的红星子弟中学,也硬着头皮参与了评选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他们只是去凑数的,希望渺茫。十二中现在是全市最差的学校之一,生源差,设备旧,早就没有了当年的辉煌。
可谁也没有想到,远航科技派来的那个据说眼光极高的考察团,在考察了全市所有重点中学后,最终却出人意料地,把这个据说价值数千万的示范基地项目,选址在了破旧不堪的十二中。
消息传来,全校轰动,所有人都觉得是天上掉了个大馅饼。
签约仪式那天,学校里张灯结彩,挂满了红色的横幅,像过年一样。市里的大领导几乎都来了。周晓燕作为学校的优秀教师代表,也被安排坐在了礼堂的第一排。
她看着那个在无数闪光灯的照耀下,在一群领导的簇拥下,缓缓走上主席台的男人。
是陆川。
他比电视上看到的更高,更沉稳。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,脸上带着淡淡的、商业化的微笑,眼神深邃,看不出任何真实的情绪。
他上台致辞,用标准的普通话,说了一些感谢家乡、回报教育的场面话。他的声音,比少年时低沉了很多,但那份清澈的底色还在。
周晓燕就那么坐在台下,看着那个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男人,感觉像在做一场不真实的梦。
仪式结束后,陆川在校长和市领导的陪同下,参观校园。他们一行人,浩浩荡荡地,正好从周晓燕所在的语文教研组办公室的窗前经过。
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,隔着一层布满灰尘的玻璃,看着他。
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正在和市长说话的他,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不经意地,朝着办公室这边,看了过来。
四目相对。
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,就平静地移开了,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、无关紧要的老师。然后,他继续微笑着,跟着人群,往前走去。
周晓燕的心,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。他,已经不认识她了。或者说,他根本就不想再与她有任何交集。
她自嘲地笑了笑,是啊,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?自己又算得了什么?一个发了福的、普通的、结了婚的中年女教师。还指望他记得十八年前那个弄坏他录音机的、不知好歹的疯丫头吗?
就在她失魂落魄地准备坐下时,她看到,陆川那个穿着一身干练职业装的、漂亮得像电影明星一样的女助理,突然去而复返,敲响了她们办公室的门。
那个女助理走到她的办公桌前,脸上带着职业化的、无可挑剔的微笑,对她说:“请问,是周晓燕老师吗?我们陆董有请。”
08
在学校那间小小的、只在接待重要领导时才使用的贵宾接待室里,周晓燕又一次,和陆川单独相对。
十八年的漫长时光,在这一刻,仿佛被压缩成了一道无形的、无法逾越的鸿沟,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。
“坐吧。”陆川指了指对面的那张旧沙发,自己先坐了下来。他的动作很随意,但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场,还是让这个小小的房间显得有些压抑。
周晓燕拘谨地在沙发的边缘坐下,一双手紧张地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“学校这几年……变化很大。”他开口了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是……是啊。”周晓燕干巴巴地回答。
“听说你在这里教语文?”
“嗯。”
又是长久的沉默。周晓燕觉得空气都快凝固了。她终于忍不住,鼓起勇气,抬起头看着他,用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、恭敬的语气说:“陆董,这次……真的谢谢您能把项目放在我们学校。我代表全校的师生……”
“我不是因为学校。”陆川突然开口,打断了她的话。
他看着她,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丝波澜。“我这次回来,除了投资,还想找一个人。”
周晓燕的心,猛地一跳。
陆川从他随身携带的那个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公文包里,拿出了一个东西,轻轻地放在了他们之间的茶几上。
那是一个小小的、因为年代久远而已经发黄了的信封。正是十八年前,周晓燕从门缝里塞进去的那个。
“这里面,是七十三块五毛钱。当年我没要,现在,我还给你。”
他把那个信封,慢慢地推到了周晓燕的面前。
接着,他又拿出了另一样东西。是那台银灰色的、“松下”牌的录音机。
“这东西,我一直留着。”他说,“我父亲当年是骗你的。这台录音机,根本不是什么德国货,就是普通的日本水货。也不值两千多块,是我当年央求一个去深圳出差的叔叔,花了三百块钱,从华强北的电子市场里淘来的。后来摔坏的零件,我自己也想办法配齐了。”
周晓燕彻底愣住了,她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那……那你父亲当年为什么要……”
陆川的嘴角,勾起了一抹极其复杂的、像是自嘲又像是怀念的笑容。
“因为我喜欢你。”
他看着她那双写满了震惊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,清晰地说。
“我从转学过来的第一天,就喜欢你。可我不敢说。我把我存了很久的压岁钱都拿了出来,买了这台录-音机,是想录一首歌送给你当生日礼物。可我还没来得及送出去,就被你……给摔了。”
“我当时又气又急,回家跟我爸妈抱怨。我爸……我爸就是那么个脾气,他听完前因后果,就在饭桌上直接拍了板。”
陆川学着他父亲当年的那种霸道的语气,脸上露出一个难得的、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笑容。他看着已经完全呆住的周晓燕,缓缓地,把当年他父亲的那句话,又重复了一遍:
“他说:‘这有什么难的?她赔不起,那就嫁过来。以后,你们就是一家人了,我的,不就是她的了吗?’”
十八年前那句霸道又荒唐的话,从十八年后这个功成名就的男人嘴里说出来,褪去了当年的威压和尴尬,只剩下一种让人想哭又想笑的、别扭又笨拙的温柔。
周晓燕看着他,看着他眼里的那点点笑意,和那份藏也藏不住的、被岁月沉淀了整整十八年的情愫,眼泪,终于再也忍不住,夺眶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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